《歧路》引言
近两年来,我写了两本书稿,或者说是两部长篇回忆录:一部是《三年大饥荒亲历记》,讲的是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后,1960~1962年我作为新华社记者、中央国家机关万名下放干部的一员,在农村亲历三年大饥荒时的所见所闻,以及如何扭转形势,渡过难关;另一部是关于70年代末始于安徽的《中国农村改革与农业集体化道路的回顾与思考》。这两个长篇回忆录,从不同角度提出了一个发人深思的重要问题:一是三年大饥荒中国饿死(也叫“非正常死亡”)2000多万农民,究竟是什么原因?二是中国农村为什么要进行改革?这两者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也可以说一个是“前因”,一个是“后果”。正是因为出了问题,所以才要改革。
1987年6月12日邓小平在会见外宾时有个重要谈话。他说:“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旧的那一套经过几十年的实践证明是不成功的。过去我们搬用别国的模式,结果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在思想上导致僵化,妨碍人民和基层积极性的发挥。我们还有其他错误,例如‘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这不是搬用别国模式的问题。可以说,从1957年开始我们的主要错误是‘左’,‘文化大革命’是极左。中国社会从1958年到1978年20年的时间,实际上处于停滞和徘徊状态,国家经济和人民生活没有得到多大的发展和提高,这种情况不改革行吗?”(《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237页)
这段话非常重要。它不仅总结了过去几十年的沉痛教训,同时明确地指出了前进的方向和道路,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和历史意义。
首先,如何理解和认识“不改革就没有出路”这句话,特别是“出路”二字。这是具有深刻内涵和深远的政治预见的。邓小平这个讲话是在1987年6月,当时中国改革开放已经8年多了,苏联虽然国内危机四起,但还在坚持过去那一套。3年之后的1990年,戈尔巴乔夫坚持不下去了,宣布辞职。至此,共产党领导下搞了70多年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解体了。苏联解体的事实,充分说明了邓小平“不改革就没有出路”的英明论断和远见卓识的历史意义。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重要讲话的时代背景,1987年1月,中央召开领导干部组织生活会议,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胡耀邦被迫辞去总书记职务之后,一些人认为改革出了问题,以此来否定改革。邓小平的这个重要讲话是在这种重要背景情况下讲的。他不仅旗帜鲜明地指出要继续进行改革,而且更加深刻地指出“不改革就没有山路”。接着,邓小平进一步指出“不改革就没有出路”的原因是:“旧的那一套经过几十年的实践证明是不成功的。”所谓“旧的那一套”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过去我们搬用别国的模式,结果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在思想上导致僵化,妨碍人民和基层积极性的发挥”。“搬用别国的模式”主要是指“社会主义阵营”为首的苏联老大哥,是不点名地点了“苏联”的名。的确,过去很长时期,我们主要是学苏联的。很多都是照搬过来的。苏联解体的事实恰恰说明苏联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不仅苏联行不通,我们也行不通。不改革就没有出路。苏联不改革就垮台了,而我们走自己的改革路子,所以就没有垮台。二是邓小平在讲了我们搬用别国的模式的同时,还深刻地指出:“我们还有其他错误,例如‘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这不是搬用别国模式的问题。”这些是我们自己的创造和发明,是左上加左,是“极左”,必须彻底否定。
邓小平在这次谈话中还从中国的历史与实践说明“不改革就没有出路”。他在讲了“从1957年开始我们的主要错误是‘左’,‘文化大革命’是极左。”之后,就接着说:“中国社会从1958年到1978年20年的时间,实际上处于停滞和徘徊状态,国家经济和人民生活没有得到多大的发展和提高。”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期间正是二次世界大战后,各国科学技术和经济迅速恢复和飞速发展的时期。而我们在干些什么呢?我们是在全面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强行推广违背广大农民意愿的苏联农业集体化的经验。“不进则退”,这种停滞和徘徊,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倒退。它给生产力造成了极大的破坏,给人民生活带来严重灾难。就在我们极力宣传资本主义经济生产过剩、把牛奶倒进海里的时候,社会主义的中国,不仅人民吃不饱肚子,甚至数千万农民“非正常死亡”。
有意思的是,1990年苏共政权解体,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土崩瓦解之后,1999年12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他的《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一文中沉痛地说;“在即将过去的这个世纪里,俄罗斯有四分之三的时间生活在共产主义学说的标志下,看不见甚至否认这一时期不容置疑的成就是错误的,而不认识到社会和人民在这一社会试验中付出的巨大代价,错误就更大了。”接着,他说:“苏维埃政权没有使国家繁荣、社会昌盛、人民自由。”“导致我国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将近70年都走在一条死胡同,偏离了人类的康庄大道”。其结果是苏联的社会主义不但没有战胜腐朽的资本主义,而是长达70年的苏维埃政权自己垮台了,社会主义阵营土崩瓦解了。普京在这里明确地指出:在20世纪四分之三的时间,俄罗斯生活在共产主义学说的标志下,在这个社会试验中,付出了巨大代价。虽然“标志”和“社会试验”等词意似乎还不大十分明确,但使俄罗斯“付出巨大代价”的结论是很明确的。
普京讲的是在20世纪中,有“将近70年走在一条死胡同”;邓小平讲的是:过去我们搬用别国模式,“从1957年开始我们的主要错误是‘左’”;加上我们自己的创造:“‘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是极左。”两位元首讲话的共同之处是:虽然时间是70年、20年不同,但都承认有错误。不同之处是:苏共已经解体,社会主义不再提了;中国还要“四个坚持”。所以邓小平说“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改革是中国的第二次革命”。看来“左”和“极左”与“一条死胡同”有着根本区别:一个是否定错误,一个是彻底否定。
“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改革是要纠正过去的错误。因此,只有承认错误,才能改正错误。必须弄清什么是社会主义,过去的主要错误是什么,错在哪里?在此基础上才能确定改革的目标、内容和具体措施。这是改革成败的关键。否则,不承认错误,不知道或不明确错在哪里,无的放矢,稀里糊涂地改,就不可避免走弯路,甚至适得其反。为此,首先必须实事求是地回顾一下解放50多年来中国农村所走过的道路,分清是非,找出问题所在,才能纠正错误向前进。晋代大文学家陶渊明在他的名著《归去来兮辞》中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就是说首先是认识到过去的错误,才能改正错误。但是,要真正能够找出错误,承认错误,对一些领袖人物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其实,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任何领导的决策不可能完全正确,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都要接受实践的检验。但是,长期以来,由于种种原因,只能讲成绩经验,不能讲缺点教训,脱离实际,掩盖错误,以致误导群众,失信于民,严重影响了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众所周知,成绩经验和缺点教训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经验可贵,教训更可贵,后者往往是付出代价取得的。失败是成功之母,向历史学习,应包括经验与教训。美国未来学者托夫勒有句名言:“如果我们不向历史学习,我们将被迫重演历史。”一个不能自省的领导,是不明智的领导;一个不能自省的民族,是不幸的民族。不能更改的,是已经逝去的历史;可以选择的,是光辉的未来。错误是既成的历史事实,如果不能正确认识,得不到纠正,就会贻误子孙后代。正如唐代大文人杜牧在他的名作《阿房宫赋》中所说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全面正确地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发扬成绩,纠止错误,才能不断前进。正确接受前人遗产,包括纠正前人的错误。所以不能只讲成绩不讲问题,更不能把纠正错误看做是对过去的全部否定。袒护前人的错误说穿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维护自己的统治。企图用掩盖和欺骗的手法,无视已经被历史实践证明了的错误,就是坚持错误,就会重复和发展错误,开历史倒车。发扬成绩代替不了纠正错误。能不能改革,改革的速度和效果如何,取决于对错误的认识和对待错误的态度。只有看到错误,承认错误,大胆地纠正错误,才能不断前进。邓小平的“不改革就没有出路”的实质,就是纠正错误,继续前进。那么,当代中国农村政策的主要错误是什么?我认为主要是在农业集体化道路问题上。所以,我想首先就此以我自己的切身经历做些历史回顾与思考。
我出身于农民家庭,1949年参加工作,亲身经历了土地改革、农业合作化、反右派,大跃进、人民公社化、反右倾、反“五风”、“四清”,直到文化大革命等历次农村运动;我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专业;我种过地赶过大车,担任过农村基层干部 (包队干部、公社副书记、副乡长);搞过“四清”,上过干校;在长达30多年的新华社记者生涯中,主要是从事国内农村和内参方面的新闻采访和编辑工作。这期间,一些全国性的农村工作会议和农业方面的会议,我大多参加了;一些农村重大事件我大都采访过。如1975年的淮河大水灾、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特别是三年大饥荒,我被下放到灾情最严重、死人最多的地区之一——山东省惠民地区,与当地农民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亲身经历了古今中外历史罕见的一场大灾难。“四人帮”垮台之后,我随万里去了安徽,参加了安徽农村改革的实践乃至全国农村改革宣传报道的全过程;以后又当了十年《农民日报》的总编辑。可以说,我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没有离开一个“农”字。
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农村所发生的重大事件,我几乎都是切身经历者,我对农村情况熟悉,了解农民。我对50多年来中国农村重大政策出台,所走过的道路,特别是对农业集体化中出现的问题,有过许多不同看法和意见。但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强调立场问题,强调与中央保持一致,“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烙印”,不允许坚持、发表不同意见和看法。所以有些歧见,只好暗暗地保留起来。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正确方针指引下,情况有了很大改变,一些原来不准提的意见能提了,不敢讲的话敢讲了,有些还被中央采纳了。例如包产到户,在农业合作化以后,一直是被当作方向、路线斗争来扼制、批判、斗争的。70年代末期,首先在安徽兴起的包产到户,经过一波三折,终于得到中央的肯定,之后迅速遍及全国,逐步发展成为具有中国特色的家庭联产承包制。政策放宽了,环境宽松了许多。但是,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由于政治体制改革滞后、社会民主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健全起来。在一些学术研究和理论问题等方面,还不能充分发表不同意见,还不能畅所欲言,还不能真正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所以一些被认为不符合领导意图或不合时宜、不利于“稳定”的不同看法和意见,只能保留起来。
现在我已年逾古稀,生命对我来说已经不会太长。所以我想在我的记忆和思维还清楚的时候,在我的手还能把我的回忆和思考写出来的时候,我愿意以对生我养我的中国农民,也是对人民、对民族负责的精神,以一名农业经济学者、老新闻工作者的身份,从我的切身经历山发,对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农村政策所走过的曲折道路,特别是对农业集体化道路,做些真实的历史回顾与思考,坦诚地谈谈自己的一些看法和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