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韩国的建议与忠告　　                                               

                                            ——访韩国驻华大使馆农业参赞郑文燮　
　
　　

     不能一味模仿生搬硬套

　　记者：作为中韩交往特别是两国农业合作的外交官员，您对中国正在全面推进的新农村建设有哪些评价？中国的新农村建设和其他国家的农村建设相比有哪些特色？

　　郑文燮：我认为中国出台这一政策还是比较及时的。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重点实施工业化、城市化政策，城乡差距越来越大，“三农”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此时，中国政府2004年为增加农民收入、2005年为提高农业生产力，分别发表受到农民欢迎的一号文件，2006年又发表了以新农村建设为核心的一号文件。我认为这些政策措施都明确地表明，中国政府要从根本上解决“三农”问题的政策决心。

　　我认为，中国的新农村建设符合中国党和政府最近提倡、主张的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精神，它不仅可以解决“三农”问题，也能扩大农村基层的民主化、促进解决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等农村地区的所有问题，从而减少城乡差别，实现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如果这一规划得到顺利的贯彻落实，至少在十年之内能取得可喜的成果。

　　我认为这一政策比其他国家实行的农村政策，更广泛、更细致，是一项准备充分的“三农”发展综合规划。

　　记者：新农村建设能够为中国的农村、农民、农业带来哪些方面的变化？

　　郑文燮：可以进一步提升目前的农村经济发展速度、农民生活质量、农业发展水平，并涉及到“三农”问题方方面面的突破。首先党中央和政府的决心很大，在用尽可能的方式给予“三农”问题很多优惠和帮助，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但是政府如果只重视资金支持，不进行彻底的改革，那么只能取得短期成效，不能长期保持下去。并且如果农民没有要靠自己改变的决心和意愿，而只指望政府的支持，那就等于是架在浮沙上的楼阁。因此首先要引导农民有自发性，然后政府给予支持，中国新农村建设才会取得更大的成效。

　　记者：目前在新农村建设中出现了有些地方大拆大建的现象，简单生硬地模仿国外的操作方式，违背了政府和农民的本意。请问韩国新村运动开始时，韩国出现过这样的现象吗？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郑文燮：韩国新农村运动并没有模仿国外的东西，我们是自主创新。在1970年代的洪水灾害之后，当地村民自发行动起来修路、修桥，当然政府如果支援的话，会变得更好。这样政府开始免费为农村提供水泥钢筋，但由农民自己决定怎样才能最好的利用，于是村民把政府提供的东西大部分用于修路、住宅改建，自己出劳力，积极性很高。

　　我认为新农村建设不是一个简单地拆旧建新式的简单做法。应该注意保护好那些有保存价值、传统的乡村文化、建筑形式，在此基础上建设好村容村貌。

　　要想办法让农民自发参与

　　记者：现在中国从各级官员到普通百姓，都知道韩国通过新农村运动，使韩国的农村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那么韩国新农村运动的目标、内容和精神是什么？新农村运动是如何向城市扩大的？

　　郑文燮：韩国新农村运动的一次目标是改善村民生活条件———达到和城市劳动者相同生活水平———建设福利型农村。二次目标是建设富强生活美好的国家。其主要内容有六个方面：一是提高收入：农业开发、非农产业就业、发展副业；二是整改农村生产基础：小河川治理、水利设施、村庄道路、农业组织、桥梁建设；三是改善生活环境：厨房、水井、厕所、住宅、周边环境，森林绿化；四是改善保健卫生：提供卫生饮用水、预防疾病、创造卫生的环境；五是加强教育文化：改善小学教育设施和教育环境、保留传统文化及促进开展庆祝活动、丰富青少年体育及音乐活动等；六是创造地区社会：建设村庄会馆、建设景观生态型村庄、促进村庄社会组织的形成、提高主人翁意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韩国在大力推进新农村运动的过程中，始终重视农村精神文明的建设，提高农民的伦理道德水平，培养勤勉、自助、协作精神。如村村设立起广播站，村民会馆经常举办讲演会、演出会等各种活动，农村教育已普及到高中。为激发农民致富的热情，在新农村运动期间，一首《致富歌》唱遍韩国农村：“清晨的曙光照亮，让我们振作精神，走向致富的前方。拼搏、奋斗，我们的前程充满辉煌。”

　　新农村运动初期以引导村民参与为目的，从具有可视性成果的环境改善和基础整理开始进行———提高农民收入———整理村庄社会组织、开发领导能力、开发村民的从业能力等方面着力于地区社会的开发；从以村庄为单位开始，逐渐发展成多个村庄共同推进的广泛的新农村运动———开展水利设施、河川治理、建设农村公路等项目。到了70年代中期以后，将自助、勤勉、合作精神转向城市地区的公司和工厂运作中，提高工厂的生产能力、减少不良产品的比率，开展“以公司为家”的活动和提高工作效率的活动，在城市地区开展地区环境治理，创造美好的都市环境，开展帮助困难邻居和自愿者活动等，最终将政府主导型转变为市民主导型。

　　记者：我们注意到您前面多次提到韩国新农村运动中形成的互助、勤勉、协作精神，强调了农民自发自觉参与的重要性。那么您认为中国如何调动农民的热情和参与积极性？

　　郑文燮：没有农民的积极参与注定要失败的。韩国的做法是注意培养农民为生活得不如国外、为自己的落后而感到愤怒的意识，进而激发农民要竞争进取的意识。村民应有自觉创建村庄，自行决定事情的自治活动能力。具体方式是哪个村子搞的好，政府就支援多点，激发后进村的积极性，敢于和别国的农民比一比，力争做一等农民。同时县级政府有评价团，每年下半年就会去村子看，听他们的汇报，政府给予的水泥钢筋凡是用于改善农村公共基础设施，是为了村庄整体的发展，政府就会相应增加补助。如果是用于个人，政府就会减少投入。但光靠政府支持地方是不行的，必须启发、激励农民主动想办法增加收入，这就好比马要喝水，你不按它的脖子它也会主动去喝；它要不想喝，你怎么按它脖子也不行。不是不给钱，要有条件的给钱。韩国新村运动的最重要的理念是“我们能做！”、“干！就能成功！”。我认为，中国的新农村建设尤其要注意建立发动农民积极、主动参与的机制，让农民把它当作自家的事情，主动投入热情、力气、真正干好。

　　反对形式上的赴韩考察

　　记者：您多年在中国学习、工作，对中国农村实际情况比较了解，您认为在增加农民收入和解决富余劳动力就业方面，中国还应采取哪些举措？

　　郑文燮：首先应该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为预防供应过剩而价格下降，不是追求增产，而应积极引导农民生产更加安全、高质量的农产品，从而卖出好价钱。

　　政府应不惜一切努力，予以农村更多税收优惠政策，让更多的富余劳动力就业于农村周围的乡镇企业。

　　最根本的是，要改革僵硬的户籍制度，应尽快建立城市和工业能够吸收剩余劳动力的机制即住房、教育、医疗等社会支援体系。农村留着适当数量的农民，让他们在现有的耕地上搞机械化耕作，从而改变人多地少的矛盾，最终实现规模化耕作体制，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和劳动效率。

　　记者：现在中国不少地方准备组织官员到韩国去学习考察新农村运动，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中国应从韩国的新农村运动中汲取哪些经验和教训？

　　郑文燮：我们欢迎中国公务员到韩国去学习考察。但是反对走马观花，特别是反对在短期内照照相、和专家搞个见面会等形式的考察。我认为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学习，没有任何用处。

　　韩国的新农村运动是1970年代部署推进的，经过1980年代以后，又根据农村形势和经济发展状况变化，继续实行新的农村开发政策后，才发展成为今天的农村模样。所以，开发一个能阐明包括新农村运动以后农村发展成现在新貌的研修课程，才真正是有实效的学习。如果中方要求，我们可以请我国准备这样的研修项目。

　　韩国的新农村运动是首先要农民自己有发展的意愿，在此基础上，政府再给予适当的支持推进，这是一种官民联合的运动。因此我认为，中国应以农民自发性高的地方为主给予支持，不必从一开始制定过高的目标，应制定符合农村实情的规划，逐步实施。韩国新农村运动成功的主要原因是，他们确定的工程项目都是切实可行的小项目，与农民生活息息相关，改善生活的作用立竿见影，容易调动农民的积极性；有一个专家委员会作指导，项目都由专家经过周密研究后设计，而不是由领导人的头脑冲动产生的。而且要警惕各级领导为自己的政绩，不切实际地开展太多的项目，要建立严格的权力监督机制，如公车不能私用，办公费具体是如何开支的等等细小问题都应有明确的监督细则。我认为韩国新农村运动经验从某种程度上讲更适合中国的中西部地区参照。

　　农村没必要建高楼宽路

　　记者：目前关于中国新农村建设内涵和发展方向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认识：一是新农村建设的内涵和发展方向不是城镇化和工业化；二是新农村建设的内涵和发展就是城镇化和工业化。您赞同哪一种认识？

　　郑文燮：从传统的观念来看，农村是以农业为主向城市供应农产品，而后用其代价获取他们生活所需的生活用品的地方，所以农村就没有必要像城市那样建有高楼大厦或者宽敞的公路，也没有必要发展重工业。

　　若把农村城市化的话，很可能把农村的自然性和传统的面貌丢之而去，很多的人口仍然会留在农村，短时间内可能解决不了剩余劳动力就业问题，难以解决人与地之间的矛盾，因此不能把农村向城市化发展。但是，如果让农村人口走向城市使农村人口急剧减少的话，农村只留有老人和妇女，就会使农村变得没有活力，农村的传统文明也就会消失。

　　所以，一方面要让适当的人口留在农村，扩大农村剩余劳动力的雇用机会来增加收入，另一方面在不破坏、污染农村环境的范围内，以农村地区周边小城市为主，也要吸引和发展工业，雇佣当地农民，提高他们收入。韩国在招商引资时也带来一些环境污染问题，也有一些麻烦，如企业赚的钱不投入当地农村，到城市里买不动产；企业里缺乏技术好水平高的工人，劳动生产率没有明显提高等等。我认为新农村建设最主要是减少农村人口，除农业以外还要搞工业，如乡镇企业，长期给予乡镇企业提供政策资金上的低利息扶持、税收优惠、培养经营能力及强化职业训练等优惠措施，培育农村地区的支柱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