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波:负重起“飞”
“我不比别人有钱,也不比别人有势,但我比别人有志气!”焦波说。
焦波这个人,我以前没见过,他的爹娘,我却很熟悉。说这话,好像有故意跨越辈分讨便宜之嫌,但很多读者都会像我这样说。
焦波和焦裕禄是同乡,山东淄博人,当过木匠、中学教师、校长、记者、摄影家,颠峰之作《俺爹俺娘》组照,现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图片库艺术总监,南开大学兼职教授。
“俺爹俺娘走到哪里,哪里就刮起一股亲情旋风。”焦波说,现在《俺爹俺娘》电视剧正在各地电视台试播,反响巨大。
焦波真的“飞”了
这一次,焦波真的要“飞”了。
“文革”期间,焦波上中学,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就回家跟他爹学木匠。焦波爹是焦家祖传第三代木匠,技艺很高,不仅如此,焦波爹还读过私塾,是村里的一位“智者”。 焦波第一次拉大锯是12岁,他父亲比他还早一年。
苦心人天不负。焦波有一个读师范院校的机会,还可转户口,爹娘欢喜得不得了。毕业后,他被分到一所偏僻的中学当老师,书教的好,人又忠厚,在学校里出类拔萃。
“俺爹俺娘干啥都要强,种地也要种出个花样来。”焦波说,“我很像他们,干什么事情都想干好,不见结果,我就睡不着觉。”
焦波不仅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谈恋爱也不例外。在中学任教时,他暗恋一位从济南来的美丽女教师夏立群(现在的妻子),夏立群出身高干家庭,他认为不太可能,门不当户不对,很苦闷。
“怎么办?放弃吗?放弃了,就不是我焦波了。不行,我得试试,没尝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焦波回忆说。
当时中学在山顶上,吃水要从山下挑,吃粮也要从县城买,夏立群没干过粗活,这给焦波提供了机会,夏立群吃水、买粮之事,焦波全包了。日久生情,付出有了回报,焦波惬喜。
那时,夏立群有一台她父亲抗日战争时期上缴获的德国蔡司伊康相机,令人艳羡。当时焦波对摄影虽很懵懂,但很喜欢,夏立群就成了他的启蒙老师。
焦波说,我把立群带回家,看看俺爹俺娘,顺便给爹娘拍了照,很遗憾,大多数都虚了,只有一张是很清楚,这是我第一次给爹娘照相。
1982年,焦波开始真正自学摄影,经常向报社投稿。他的摄影作品开始见诸报章,欣喜若狂,如痴如醉,而后,发的作品越来越多。
恰巧,当时淄博日报招人,焦波就报了名,结果中了,从此当上了记者。焦波说,我拍的新闻照片隔三差五出现在报上。从那时起,爹娘养成了看报的习惯。报纸一到村里,爹便抢着看照片。如果有我的作品,他便拿回家讲给娘听。
1990年,焦波组织了长征路摄影考察队,当时报社领导认为这是中央大报的事情,我们这样小报没有必要,众说纷纭,非议不绝于耳。
焦波坚持自己的主张,和其他三位同事毅然踏上长征之路,他们从江西瑞金骑自行车出发,按照红一军的路线,艰难地走完全程,历时九个多月。
焦波说,我在外考察的日子里,报纸上有关我们的报道,爹每期必读,有时候还把报纸借回家读给娘听。每晚电视里播放天气预报出现中国地图,爹便指着告诉娘我已经到达什么地方。雪山草地是考察长征路线的“重头戏”,也是艰难险阻最多的地方,几次出现危及生命的险情。我把感受最深的经历写成通讯,见报后,爹一边看一边掉泪,但没有把这些报道读给娘听。以后几天里,他不住地念叨:“摄影不易啊,比俺种地难哪!”
“这次重走长征路,在当地反响非常大,我因此成为一个名记者了,在淄博算是个名人了。我们凯旋时候那场面,可以说史无前例,当时淄博市委书记、市长、报社的领导、还有上千名读者都来车站迎接我们。”焦波说:“我走的时候是164斤,回来时仅有124斤。长征中间的苦没少吃,一言难尽。现在我身上仍留有不良症状,听力严重下降等毛病,都是长征留下的。”
在焦波看来,长征路上虽然苦了点,但更重要的是锻炼了他的胆量与毅力,拓宽了他的胸怀与视野,得大于失。
长征归来后,焦波感觉淄博这个‘码头’有点太小了……
1994年金秋,焦波揣着梦想来北京发展。到京后,焦波的挫折顿时多了起来。现实和想象之间大相径庭,进退两难,举步维艰,苦闷无比。焦波说,当时抱怨是没有作用的,我能做的就是从绝望中重新开始,尽早开拓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我就把“中国百姓故事”这个题材坚持拍下去,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一年的时间,我共发了255张图片。《俺爹俺娘》只是众多百姓故事中的一个,影响很大。当时,最早对《俺爹俺娘》关注的中央媒体是《中国青年报》,而后,我声名鹊起,时来运转。
1998年8月,组照《俺爹俺娘》获首届国际民俗摄影比赛最高奖——“人类贡献奖”大奖;1998年12月,由焦波爹娘亲自剪彩的摄影展《俺爹俺娘》在中国美术馆开展,是“近年来唯一让人落泪的影展”,被媒体评论:“感动京城,轰动全国”。
焦波说:“北漂十年,与其说是苦闷的十年,还不如说是辉煌的十年。之所以说苦闷,是因为我没有正式的记者身份,让我受了不少委屈。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在乎困难,也许它是一种幸运的开始。果不其然,十年北漂,让我在逆境中更加勤奋,更加执着,实现了我的夙愿。俺爹俺娘,成就了我的事业!”
爹娘,是我翱翔的“两翼”!
在焦波《俺爹俺娘》那本书里有这样一段话:儿子的脚印是一条河,河的源头在爹娘的心底里;爹娘的影像是一座丰碑,碑的基座在儿子的脊背上。
“爹娘,是我翱翔的‘两翼’,是我永远读不完的一本大书。我的爹娘虽是农民,但有几件事情让我吃惊,让我刻骨铭心,终生不能忘怀。”焦波说。
“记得,我刚上班时,爹娘给我准备三件‘行头’:自行车、手表、半大衣。家里这么紧,咋能拿出这么多钱呢?”焦波后来从他娘那知道,娘说:“你爹卖了一副上等寿材(打寿棺用的木料),换了400块钱。100块钱买了粮食,125块钱买了这辆车子,120块钱买了这块手表,50块钱买了这个半大衣,剩了5块钱,你买点塑料带子,缠缠自行车梁吧,俺看着人家那车子上都缠得红红绿绿的。”
焦波回忆说,爹卖的这副上好的寿材是他当了一辈子木匠,特意选种留给自己和娘用的。我知道爹娘这辈子老人特别看重后事,为了儿子他竟舍得卖了。
“这副寿材不是你们百年之后用吗?咋卖了呢?”
“都是先顾活着的事,哪有先顾死后的事?死后的有条件就办得好点,没条件就办得差一点嘛。死了死了,死了什么都了结了,我看好赖都一样。”
为了家庭生活,焦波爹顶着满头白发背着木匠箱子去县城打工了。
“爹毕竟57岁了。人家的爹到这个年龄都退休回家享清福了,俺爹却又走出了家门。爹在家乡是赫赫有名的匠人头,如今在别人手下打工,一辈子好强的爹,不觉得憋屈吗?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他什么都不顾了。”说到这,焦波眼睛湿润了。
时隔多年,焦波的付出,终有回报。他的《俺爹俺娘》组照摘得了人类贡献奖大奖,奖金66000元。
焦波欣喜若狂,他也想给爹娘一个惊喜,于是想了好长时间才告诉他们。
焦波回忆说,那是在老家的饭桌上,“爹,我的照片获奖了!”
爹说:“不孬,不孬。”却只字不问奖金的事儿。
焦波憋不住了,跟他爹说:“你猜多少奖金?”
爹说:“俺猜不着。”
焦波眉飞色舞地说:“六万六啊!”
焦波爹听了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焦波的肩膀说了一句:“钱不钱的,咱要的是那名誉。”
“爹辛苦了一辈子,80多岁还依然下地,他一辈子也没有想到会挣这么多钱,但当这些钱放到眼前时,他却看得那么淡,把荣誉看得那么重,相比之下,我这个‘文化人’实在赶不上俺这跟斧头锄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爹啊。”
焦波为爹娘拍了20多年照片,想为爹娘办个影展,影展就定在中国最高的艺术殿堂——中国美术馆,影展的日子是在焦波娘的86岁生日那天。
离影展开幕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焦波回家接他爹娘进京剪彩,可是他娘又犯病了。
焦波问院长:“娘这种情况,一周后能去北京吗?”
院长摇摇头:“大娘这次病犯的特别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千万不能去!”
焦波说,爹把他拉到一边,说:“波,我知道这次影展是你这一生的大事,俺听人说了,能在北京十大建筑里办影展的,很不容易;又听说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为你主办,俺儿是摄影家了。我很光彩,父母之心人皆有之,都想望子成龙。这一回,你娘要是去不了,我就是拖着这条病腿爬也爬到北京,为你剪这个彩,剪完彩,我这一生就算完成任务了。”
“你们都不要去了,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在布展的最后一天,焦波娘说什么今天也要出院上北京,医生没有办法就依了她,上北京的列车。在车上,医生正给焦波娘打吊瓶呢。
“娘这次来得太不容易了,是拼着老命来的。在北京,我不能让娘再走一步路。”焦波说。
爹娘剪彩非常成功,感动了在场每一个人。
著名相声演员牛群对焦波爹说:“我的相声让人笑,您儿子的影展让人哭。”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敬一丹的一声“娘”,叫得焦波娘合不拢嘴。
焦波说:“爹娘疲惫的笑容,是我万里行脚的归宿;爹娘满脸的皱纹,是我永远的‘国家地理杂志’;爹娘朴实的言行,是一本我永远读不完的书!”
两翼没了,还能“飞”多久?
“目前,我最大的困惑是,如何让‘俺爹俺娘’事业做强做大,如何让子女更好感恩爹娘。”焦波说,“我也不想讲爹娘这个话题了,都讲了十几年了。但我不讲也没办法,责无旁贷,现在社会太需要了,尤其是大中学生、监狱犯人很有必要进行感恩爹娘的教育。”
焦波经常受人之邀,到大中学免费为学生做感恩爹娘教育报告,听者大都潸然泪下,泣不成声。为此,北京大学曾向全国大学生发出过题为“看《俺爹俺娘》,想俺爹俺娘,孝敬俺爹俺娘”的倡议书。一些省市的中小学教材中选用《俺爹俺娘》中的图片、文字作品作为感恩教育题材。
焦波说,许多人问我:给爹娘拍照究竟为什么会坚持这么多年?还有人滑稽地说我这个策划太精彩了。说实话,我的动机很简单:看见一天天变老的爹娘,我舍不得他们走。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住爹娘?只有照相机和摄像机才能留住爹娘,只有照相机和摄像机才能留住活生生的爹娘。世上别的东西失去了可能还会再有,而亲爹亲娘失去了便再也没有了。
“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填补失去爹娘的空落感?没有。任何东西都不能够填补。虽说,30年来,我为爹娘拍了12000多张照片,600多个小时录像,留住了活生生的爹娘,可是如今,我不敢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2002年12月,爹走了。2004年2月,娘也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如今,我又在问自己,我真的把爹娘留住了吗?我说不出答案,起码今天说不出来。”焦波说。
那么,我们今天做子女的该如何尽孝呢?焦波认为,父母在,可远行。子女只要有那份孝顺心就行了,常打个电话问候问候,要给自己父母争口气,不给他们丢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父母就很高兴了,他们的付出是不会图回报的。
有些人可能担心自己和父母之间有个代沟问题,难以沟通,焦波说,大可不必顾虑。我们现在好多人都受过教育,武断地认为自己比父母强,说话语气很不耐烦,我感觉很不应该。换位思考,自己的子女对你自己这样,自己会不会很难受呢?和父母交流,要心平气和,不要顶嘴,相互理解、交流的过程同时也是尽孝过程。如今有些年轻人,自以为自己了不起,看不起自己的父母。说实话,我最看不起那些看不起自己父母的人,这种人心里有点龌龊、扭曲!
试问:一个连给他生命的父母都看不起,那他还能看得起谁呢?一个不知道感恩爹娘的人,那他还能对谁感恩呢?
“父母对子女的爱就像那溪水一样,不停地流;然而,子女对父母的爱犹如树叶一样,只有风吹的时候才会动一下。自己不管有多大,在父母跟前永远是孩子。希望更多一些的儿女在百忙中,在白驹过隙般的人生旅途中,能用心的眼睛哪怕多注视父母一分钟,这对父母而言就是爱了。其实示爱父母竟是如此简单。”焦波强调说。
余秋雨对焦波也大加赞赏,他说:“孝顺爹娘,尊敬父母,这种优秀的传统品德本应在当代中国大力提倡,但焦波的行动显然已经超越了一般门庭之内的孝顺和尊敬。他把自己的爹娘作为一种典型的文化图像呈现给社会,有血有肉地告诉人们何谓中国伦理,何谓东方亲情,何谓华夏子民。”
在焦波看来,在艺术上要想超越《俺爹俺娘》,恐怕很难,几乎不可能。焦波说,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俺爹俺娘》成果更加社会化。焦波说,我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要想把这件事情做好,必须动用全社会的力量,如果政府能参与进来,那是最好的事了。焦波在呼吁感恩爹娘的同时,也引来一些非议。有的说,“焦波在拿自己爹娘在挣钱”;有的说焦波在“作秀”;还有的人直接对焦波说,“如果你以后再搞关于爹娘的摄影展,我会纠合一帮人把你轰出摄影界。”等等。
面对非议,焦波很坦然。他说,不管你做什么事情,别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我不需要去解释。我认为自己有必要、有责任向世人介绍那个养育自己生命的温暖小天地,背后有那么多人在支持我,我会永远做下去。是与非,留于后人评说。
焦波曾获得国际、国家、省级摄影比赛大奖、新闻奖近百次,面对荣誉,他说:“过去那些荣誉对我个人生活,没有直接的影响;但它是个基础,激励我有新的追求!”
2003焦波被当作“特殊人才”引进北京,现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图片库艺术总监,结束了北漂生活。该机构主要是负责对外宣传及其图片销售工作,他主要负责对图片库图片把关工作,只要不是有损国家形象的图片,都可以进入该库。焦波除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主要从事“俺爹俺娘”事业的发展,让天下爹娘得到应有的尊重,为爹娘做一件事情。
展望“俺爹俺娘”事业的未来,焦波充满期待。焦波说,我未来就想为天下爹娘做些事情,让天下子女孝顺爹娘,爹娘得到尊重;关于俺爹俺娘,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电视剧《俺爹俺娘》正在试播,反响巨大;电影《俺爹俺娘》正在筹划之中。除此之外,我们还准备筹建“俺爹俺娘影像艺术馆”,96岁高龄的季羡林先生现已给提了馆名;俺爹俺娘基金会等等。
“我们期望海内外的优秀中华儿女能参与到‘俺爹俺娘’事业中来,如果‘俺爹俺娘’中的情愫延展至兄弟姐妹之间,朋友之间,人人之间,和谐社会和世间博爱的愿景将为期不远了。”焦波呼吁。
以前,焦波翱翔的“两翼”是爹娘,现在,爹娘走了,两翼没了,焦波还能“飞”多久?如何才能“飞”的更久?孝顺爹娘,感恩爹娘,是我们做儿女的心愿,相信“俺爹俺娘”明天会更好!